 考慮要不要說的時候 我想得到每個人的喜愛，我想得到大家的認同。即使不是「那位朋友最棒了」，也希望不要是「她真的不怎麼樣」。我是一個飽受「好人情結」折磨的人。即使在討厭的人面前也不會露出痕跡讓他知道，因為儘管我不喜歡他，也還是希望他不討厭我。就算討厭也裝作喜歡、就算不耐煩也裝作沒事、就算不贊同也裝作同意。我對很多人都是使用不同於內心的方式去對待，或是使用更誇張的方式去對待。也就是說，我會隱藏不好的情緒，並將好的情緒表現得比實際情緒更加誇大。 這是屬於我自己的情緒勞動嗎？一定會在某一瞬間爆發的。 我在旅行期間才發覺這個事實，並且在回來之後漸漸確信了，回國之後和很多人見面的同時確信的。明明不是初次見面的人，卻感覺像見到新朋友。明明是認識的人，卻產生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情緒。再次和兩年前經常見面的人們相見，一起喝咖啡、吃飯、喝酒，然後我明白了，原來我以前會在不知不覺中用虛情假意對待他們。原來我很不坦率。因為見到了原本就認識的人，所以過去對待他們的方式、打招呼的意向、露出來的表情、叫人的稱呼、使用的語言等等，就這樣浮現出來了。如同小時候學過騎車之後，時隔多年再次騎上腳踏車的感覺一樣。 然後我察覺到了。關於對待他們的方式、語言以及我的情緒，比起坦率，我更充滿了想要好好表現的渴望。雖然並非全然如此，但是比起雙方處於對等地位且正向均衡的關係，大部分都是我這一方處於忍耐的狀態。最重要的是，真正的敵人在於不由自主地忍耐和體貼。即使內心不認同對方說的意見，卻假裝大致上同意，含糊其詞地蒙混過去。即使內心因對方的言行而受傷，卻因為不是什麼大事，便不露聲色地讓事情過去。即使不覺得特別高興或幸福，卻為了顯現出對方對我來說是多麼重大的存在，於是故意誇大地表現出來。 我對待對方的所有行動和話語，重心都不是「我和對方」，而是「對方」。我的關係中缺少一個叫做「我」的人。當時認為那是體貼，現在回過頭來看，那更近似於自私。希望對方將我認知為好人的心情，是看不見的強迫。有很多表面上看起來如流水般自然柔順的對話和會面，但實際上只不過是虛有其表的場面話而已。 「對任何人都很好的人，絕對不可能對某一個人好」，我親自證明了這句話。 越是被熟悉的違和感包圍，就越常想起在寮國龍坡邦遇見的那個大叔，以及與他之間發生的事情。那天直視他的眼睛，抬頭挺胸、打直腰桿，明確地吐露出拒絕意念和不悅情緒的記憶。包藏在內心深處的情緒，未經過看人臉色的大腦過濾器，就原封不動地釋放到外面的那瞬間的淨化作用，以及在那之後通過全身的自在感。 我不想再沿襲以前的虛情假意了。現在正是設定新關係的好時機，兩年的空窗期成為很好的跳板。當我考慮要不要說的時候，我開始舉手贊成說出來。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對方會有怎樣的想法、會怎麼看待我，在我開始煩惱這些事情之前，先平靜且坦率地說出我的感受及想法。於是，出現了驚人的事情。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人們都若無其事地接受了。我改變的事實，好像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察覺似的，一切都很自然。我以前認為要是我吐露出不好的情緒，對方就會指責我。我認為即使對方表面上笑笑的，轉過頭之後，也是暗自罵道「你自己又有多了不起」，心裡一定很介意。然而，當我真的吐露了真心話之後，大部分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啊，對不起，偽善。是我錯了。事實上，我並不是那個意思，但聽了你的話之後，我發現那確實會讓人誤解。我以後會多加注意。」 看對方的眼睛，感覺他不是在對我說假話，他也是說出他的真心話。平靜地表達出自己的感受，而且我的情緒因此得到對方的認同和道歉，不好的情緒便奇蹟般地消失了。吐露出那些因為害怕會破壞關係而忍住不說的話之後，關係反而變得更好了。這才感覺到我作為我自己和人們締結了關係。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因為我說的那些瑣碎話語，擔心對方會怎麼評斷我。也不會害怕因為犯了一兩次錯誤，對方就拋棄我。如果犯了錯，就真心誠意地道歉，如果內心因為對方的失誤而受了傷，就如實地說出自己的感受，並真心誠意地接受對方的道歉，我想成為這樣的人。雖然無法百分之百改變，而且到死之前都無法變得至臻完美，但只要比昨天更加真心誠意地擁抱我周圍的人，並且可以被他們擁抱的話，今天似乎就會比昨天更幸福一些。儘管在旅行中只撈到這一樣東西，也是非常令人滿意的領悟與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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