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時,別輕描淡寫,不然傷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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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不是只能用說的

我永遠忘不了馬文。他是名農夫,有憂鬱和暴躁易怒的傾向。他在醫生的要求下來找我做心理治療。他的多年婚姻陷入僵局,我問他家裡的狀況怎樣。他說妻子柏妮絲早就放棄他了。

馬文說自己是不稱職的丈夫,並舉了許多實例說明他經常不在柏妮絲的身邊支持她。他描述那些事情時,語氣像聊天氣一般,事不關己。例如,柏妮絲六十二歲時動乳癌手術,時間安排在秋收的時候,她麻醉醒來聽醫生告知分析結果時(無論消息好壞),馬文不在她的身邊。田裡的工作再怎麼繁重,馬文都可以一肩扛起,但他不擅長面對令人情緒激動或澎湃的情境。柏妮絲老早就不冀望他的關心了,也一直跟他保持距離。

促使一個人改變的原因,有時是個謎。不過,馬文來找我治療的那段期間,我注意到他整個人有一些改變。他開始告訴我柏妮絲是個好女人,他知道自己常讓她失望、虧欠她很多,但他沒辦法為過去的行為道歉,或是把那些事情拿出來討論。「木已成舟,多說無益。」馬文告訴我:「我覺得道歉於事無補,柏妮絲也這麼覺得。」

不過,他確實相信道歉是可以用行動實踐的,他只是表現的方式不同罷了。他的岳母病重時,搬到他家附近的安養之家靜養,馬文主動擔負起照護的工作。我親眼目睹他在人生的下半場,突然搖身一變成為模範丈夫和女婿的驚人改造過程。他告訴我,他決定改過自新,彌補過去沒做好的一切。

即使岳母很難搞,從不道謝,而且和柏妮絲的母女關係不太好,但馬文無怨無悔地照顧了岳母三年,直到她過世為止。每當柏妮絲覺得不堪負荷時,馬文就馬上接手,並負責接送岳母去醫院。他的岳母是個信仰虔誠的人,馬文和柏妮絲並沒有宗教信仰,但是只要岳母能夠去做禮拜,馬文每週日都會送她去教堂。岳母過世時,妻子請他打電話安排喪禮。我覺得這段日子以來,他們夫妻倆的關係變得更融洽了,也比以前更快樂。

不是凡事都能獲得饒恕

接受道歉不見得就是言歸於好。再怎麼得體的道歉,也不見得能夠挽回破損的人際關係。「對不起」這幾個字講得再怎麼真誠,可能都不足以撫平傷口。有時雙方的關係是建築在彼此的信賴上,信賴一旦瓦解,就再也無法修補了。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那個傷害你的人。

但你還是可以接受道歉。

喬安打電話給我,希望我給她一些意見。她和瑪莎以前情同姊妹,在瑪莎進入她的公司工作以前,她們長達七年都是最要好的朋友。但瑪莎一進公司後,就開始破壞喬安的信任,不僅搬弄是非陷喬安於不義,還跟喬安搶升遷的機會。喬安後來因此離職,兩人的友誼就此畫下句點。

後來她們有四年的時間沒再見面或交談。直到某天,喬安收到瑪莎寫來的長信,瑪莎在信中為自己過去的行為表達由衷的道歉及懊悔。她告訴喬安,她深自檢討後,非常想念她,希望能跟她重修舊好。她請喬安騰出時間,選幾個方便的日子,一起吃飯聊聊。信末,瑪莎寫道:「希望妳能原諒我。」

「我該怎麼回她?」喬安希望我給她意見。她相信瑪莎的道歉是真誠的,但是一想到要見面談談,她就渾身不舒服。喬安想乾脆不要回信算了,但是放著瑪莎的來信不回,又違反她自己的誠信原則。

幾經考慮後,喬安回信如下。

親愛的瑪莎,

謝謝妳來信道歉。知道妳反覆思索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以及妳做的事情對我的影響,我覺得很欣慰。對我來說,不堪回首的往事太多,難以多談或想辦法延續友誼。祝妳順心,我對我們以前的長久情誼也充滿了美好的回憶。

喬安

我告訴喬安,這封信簡直可以當成回信的典範,言簡意賅(簡潔向來是上上策)、真誠懇切、中肯扼要。喬安沒有說「我原諒妳」,因為她並未原諒瑪莎。她也避免算舊帳,或是重提瑪莎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她也沒說「或許再過一段時間,我的想法會有所不同」,以免模擬兩可,讓對方以為還有希望。

雖然喬安原本想回應:「我無法接受妳的道歉。」但她後來選擇謝謝瑪莎提出道歉,那樣的回應顯現出喬安的成熟圓融,她希望這份回應符合自己的價值觀,不要像瑪莎以前那麼惡劣。「謝謝你的道歉」並不表示雙方將盡釋前嫌,重修舊好,或是喬安願意再繼續和瑪莎通信。有些東西一旦破壞了,就再也無法挽回。

說出「我不接受道歉」,更需要勇氣

有時我們不接受道歉是合情合理的,或許是因為道歉的人並未真心傾聽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也可能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或者暗指我們反應過度、誤解問題所在。

又或者,我們已經不想再聽到道歉了、厭倦那種呼天搶地但顯然很空泛的悔悟,因為對方仍一再犯下他們曾為其道歉的行為,無論是用餐時刷手機、承諾完成的事情屢次食言。如果對方沒有真心悔改,我們或許可以讓他知道,我們不想再聽到他一再道歉。

道歉聽起來很虛假,或是對方想要反過來怪罪我們時,可能需要勇氣去反嗆對方。我想起一個很難忘的例子,有一次我和幾位家長在學校操場上聊天,我們聊到小學教室裡的學生種族不夠多元。一位母親說,她兒子班上有兩位黑人小孩,最後又隨口補上一句:「……但是他們看起來挺乾淨的,也守規矩。」在場的一位父親是我的朋友,他平心靜氣地回應:「黑人但是乾淨又守規矩?能不能請妳說明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那位母親聽他這麼一說,反應有點激動,就像我們被指控種族歧視的反應一樣。

翌日,這位母親又在操場上遇到我的朋友,她說:「我想跟你道歉,很對不起讓你覺得我說的話是種族歧視,因為我真的沒那個意思。」那位父親淡淡地回應:「如果妳覺得問題是出在我的反應,而不是妳說的話,我恐怕無法接受妳的道歉。」那個母親堅稱他過度解讀,又說受夠了講話還要戰戰兢兢,以免政治不正確而得罪人。那個父親一聽,無奈地搔搔頭說:「好吧,我想我們就是見解不同。」接著就不再多說了。

我很佩服他的反應方式,尤其他並未跟她爭辯或堅持己見。他選擇給予對方空間,讓她去思考自己講的那些話有什麼意涵,也許她想久了會悟出道理。

寬宏大量地接受吧!

即使你私底下不太喜歡道歉的一些細節,你還是可以學習把「接受和解」視為基本原則。當然,有原則必有例外,但一般來說,為了對方的道歉不合你意而糾結半天,或是寄望對方的道歉符合本書列出的得體標準,都是庸人自擾。接受道歉即使有遺憾,至少能為雙方關係的未來發展創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接受道歉或和解,不見得就表示你不再談論痛苦的議題,或是你原諒對方的作為或疏失。接受道歉不代表你說:「好吧,過去都過去了,沒必要舊事重提。」比較像是:至少未來彼此之間還有其他可能,不再只是憤怒和怨懟。

接受道歉只表示你同意結束衝突、減少不滿,並騰出善意的空間讓彼此走出僵局。那也可以為進一步的討論奠定基礎,讓你們有機會深入討論依然耿耿於懷的事情。當然,有些道歉不值得接受,但一般來說,寬宏大量地接受道歉,看彼此的關係能有什麼進展,是最好的因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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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如果那時候,好好說了「對不起」:人人都要學,一堂修補人際關係的入門課
作者: 海瑞亞‧勒納
原文作者: Harriet Lerner
譯者: 洪慧芳
出版社: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