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功,必須先經歷過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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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懷‧維達爾是河谷鄉村學校(該校是紐約著名的私立名校)國中與高中班級的英文老師,也是該校2001年班畢業的校友。由於他是非裔美國人,在學校教師休息室中一直是個稀有動物。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該校高中部唯一的黑人老師。

維達爾在紐約布朗區區長大,由擔任秘書的母親獨立撫養,繼父則是電工。高中時他拿到獎學金,前往河谷鄉村學校唸書。他告訴我,雖然他喜歡這個學校的豐富資源與課程的挑戰,但也很難適應白人同學的富裕生活。九年級時,他與一位女同學被分在同一個小組進行學校作業,女同學請他到她位於曼哈頓上東城的家裡做作業。他告訴我,「我永遠忘不了那次經驗。一進她家,我瞬間怔住,怎麼有人如此有錢!」他說,這次經驗讓他開始和許多班上同學保持一點距離。他在河谷鄉村學校唸書的那幾年,從來沒有邀請白人同學到他家,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生活跟他們實在差太遠了。

直升機家長並沒有真的了解孩子情緒

維達爾現在當了老師,他的學生都來自富有家庭,差別只在於有些人家很有錢,有些人家則是超級有錢。但這也讓他能夠更細膩的觀察有錢孩子。雖然他說自己的身世很不起眼,但從小他母親就非常支持他,他需要找人講講話時,媽媽也一定會傾聽,這是他力量的來源。不過,他的學生們與父母的距離似乎比較遠,他觀察到許多學校老師口中形容的「直昇機家長」:他們永遠在孩子頭上徘徊,一看到孩子需要幫忙,立刻俯衝而下。但他說:「這樣做並不代表家長們瞭解自己孩子的情緒需求,更不代表他們願意花時間與孩子相處。」

有一天我在河谷鄉村學校採訪時,剛好是學校的「專業發展日」。校長蘭道夫安排全校老師觀賞〈力爭碰壁〉(Race to Nowhere)這部電影。這部電影描述美國一群條件最好的高中生如何面對壓力的故事,早就是許多富裕社區的地下熱門片,只要學校、教會或社區活動中心放映這部電影,成百上千憂心忡忡的家長就會出現。這部電影描繪當代美國青少年的陰鬱處境,劇情一路高潮迭起到一位資優女學生自殺。這位女學生自殺的原因,很明顯的是因為她在學校或家中面對越來越強大的成功壓力。〈力爭碰壁〉似乎有很大的感染力,許多老師感受到電影劇情的力道,散場後一位老師跟蘭道夫講話時,眼中還帶著淚水。
毀了孩子的教養方式

越來越多的心理學家和教育學家認為,美國人養育與教育富裕小孩的制度與方法其實是在毀滅他們,〈力爭碰壁〉這部電影出現後,更凝聚了這股看法。電影的主要角色是北加州馬林郡的心理學家瑪德琳‧萊文(Madeline Levine)。她寫過一本暢銷書《給孩子,金錢買不到的富足》,在書中引用各種研究與調查支持她的論點,亦即有錢人家的孩子從國中起出現情緒問題的比例,高到讓人意外。瑪德琳說,這絕不是人口調查的統計異常,而是在美國富裕家庭養育孩子的方式直接造成的結果。她認為,在今天的富裕家庭中,父母與孩子的感情距離比其他家庭更遙遠,但同時卻又更堅持孩子要有更高的成就,這兩種影響可能化合成一種有毒物質,會在孩子身上產生「強烈羞愧與絕望感覺」。

《給孩子,金錢買不到的富足》書中引用了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心理學教授桑妮亞‧路薩(Suniya Luthar)的研究。桑妮亞過去10年的研究主題是富裕家庭孩子面對的心理挑戰,已經成為這方面的專家(她也曾應蘭道夫邀請,參加了2007年在勞倫斯維爾高中舉辦的研討會)。桑妮亞剛展開學術生涯時,主要興趣是低收入家庭青少年面對的問題,到了1990年代後期,她認為需要一個相對優勢的人口對照組,才能更瞭解劣勢都會地區青少年的行為模式。於是她進行了一項研究,對象是兩組十年級學生,每一組的人數約兩百人。其中一組大部分是白人,多半住在富裕的郊區;另一組多半是非裔美人,大部分住在貧窮的城市社區。

桑妮亞出乎意料地發現,富裕組青少年飲酒、抽菸、吸食大麻與更強烈的非法藥物的比例,超過貧窮組的青少年。住在富裕郊區的女孩中,有35%曾經使用過酒、菸、大麻或更強烈的非法藥物,但只有15%的市中心貧窮女孩曾經使用菸酒、大麻、禁藥。富裕女孩有憂鬱傾向的比例也較高,其中22%的女孩經診斷確定,她們明顯出現憂鬱的症狀。

這個研究出來後,另一所位於富裕社區的中學馬上跑來找桑妮亞,於是她花了好幾年追蹤研究這所學校的學生。結果發現,這些高收入家庭的學生中,有五分之一的學生出現了多重且長期的問題,包括使用菸酒等有害物質、憂鬱與焦慮程度高、學業經常遇上困難等。
依附父母程度會影響孩子行為

但這一次桑妮亞除了蒐集學生心理壓力與偏差行為的資料外,也詢問學生他們與父母的關係,結果發現對於社會經濟地位兩個極端的家庭來說,教養方式帶來的影響格外顯著。不管是很有錢或很貧窮家庭的青少年,如果他們依附母親的程度很低,經常被父母批評,放學後家裡沒大人照顧的話,就可以預測他們在學校也會適應不良。桑妮亞發現,有錢人家孩子出現沮喪現象的主因是「過度的成就壓力、與父母缺乏肢體的接觸、情感上的疏離」。

哈佛大學兒童心理學助理教授丹‧坎龍(Dan Kindlon)曾經進行一項針對富裕家庭的全國性研究,發現了更多富裕家庭孩子所承受的壓力。他的研究成果於2000年集結成書出版。坎龍的研究結論與桑妮亞接近,即出身富裕家庭的學生,焦慮與憂鬱的比例特別高,在青少年時期尤其明顯。他發現,在富裕家庭中,常見父母與子女缺乏感情的交流現象,這樣往往意味著父母會放縱孩子的不良行為。此外,若以收入多寡為指標,年收入超過100萬美元的父母,承認自己對待子女比較不嚴厲(和他們父母對待自己的方式相比)的比例,遠超過其他收入程度的家長。

遭遇挑戰是學習的機會

河谷鄉村學校的可恩老師告訴我,她和校內其他老師經常討論富裕對學生品格發展的潛在傷害。事實上,她曾經邀請坎龍教授到學校,對師生演講這個主題。可恩說,他們學校裡面很多學生家長要求孩子要表現優異,殊不知這種作法正好斷絕了孩子們歷練成長的機會。「我們的學生不太能忍受痛苦,其實是一點苦都受不了。他們老是被保護得好好的,只要他們覺得有一點不高興,父母就跑來學校溝通。這時我們會請父母不要擔心孩子遭遇挑戰,因為這就是學習的機會。」

溺愛孩子會付出代價

可恩說,在該校的中學部,「如果有位學生成績只拿到C,但是他的父母認為孩子該拿A的話,老師就會遭到很多質疑:『你們亂講!他明明報告就寫得很好!』還有父母打電話來說:『你們能不能多給兩天時間,讓他寫完這篇報告?』這種想要給孩子一切、想要展現愛孩子的作法,其實是溺愛,會付出代價的,代價就是犧牲了孩子的品格發展。不少家長會這樣做,這是我們學校裡的嚴重問題」。
當代教養的矛盾

當然,這個問題不僅發生在富裕家庭,也是所有家長的問題。事實上,這個問題是當代教養面臨的主要矛盾。一方面,我們為了保護孩子免於遭受任何危險和不安,為了給孩子一切,我們會急切地、幾乎像生物本能般地去滿足孩子的所需所求。在另一方面,我們多多少少知道,兒女最需要的其實是一點點困境、一些挑戰、一些他們可以克服的匱乏,甚至只是要讓他們向自己證明,他們有辦法克服困難。身為家長的,每天都為這些痛苦的問題煩惱著,但是,父母可以在家中承認自己面臨這種教養的兩難困境,因為沒有外人會知道;但如果父母花了大錢送孩子去好學校,要在學校的公開場合承認這一點,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也正是河谷鄉村學校校長蘭道夫推動新的品格教育計畫時,所遭遇到的問題。如果你在公立學校工作,薪水是由政府發給,工作內容是把學生培養好,讓他們裝備好進入成人世界,那麼某程度上你是向社會大眾負責。若你是在河谷鄉村學校這樣的私校工作,你一定會牢牢記住,你負責的對象是那些付學費的家長。因此,蘭道夫校長想推動新計畫時,必須面對這些複雜的因素—如果這個新計畫是想要改善學生缺乏毅力、缺乏感激與自我控制等重要的特質,你等於是在拐彎抹角批評家長教養子女的方式,也就是說,你是在批評僱用你的老闆。

有錢的家長把子女送進河谷鄉村這樣的學校讀書,多多少少是有用意的(不過這些家長一定不會這樣承認)。該校校友中有很多令人難忘的成功人士:著名音樂家、演員、知名媒體記者、州長、聯邦參議員等。但是,河谷鄉村學校已有104年歷史,門下出過無數有錢學生,卻很少出現能夠改變世界的人物(抱歉了,傑出校友們)。這種富貴學校的辦學宗旨向來就不是鼓勵學生追求更高的成就,而是讓學生更早站上起跑點,讓學生在學校中發展人脈關係、建立網絡,將來才不會從上層階級掉下來。也就是說,這個學校販售給家長的商品是:保證他們的子女未來幾乎不可能失敗。
唯有經歷挫折失敗,才能培養成功特質

蘭道夫明白,想讓年輕人培養出品格,最好的方式是讓他做一件非常可能失敗的事情。有些事情先天上風險就很高,例如做生意、運動比賽或藝術工作,很可能會碰到慘敗—但是卻更能夠藉此達到真正的、原創的成功。蘭道夫解釋:「唯有經歷失敗,才能培養毅力與自我控制。但在美國大部份注重課業表現的學校裡,沒有人會失敗。」

在河谷鄉村學校負責低年級品格教育的學習專家凱倫觀察到,大部分該校的學生都看得到成功的大道就在眼前,差別只在各自成功的道路不一樣而已。他們以後都會上大學,都會畢業,都會有高薪工作。如果他們不幸偏離了成功大道,他們的家庭幾乎都一定會抓住他們,帶他們回來;就算他們已經20多歲、30多歲,遭遇失敗時他們的家庭也有可能帶他們回到「正」途。

《學習樂觀,樂觀學習》作者塞利格曼與密西根大學教授彼得森主張,優良品格能夠成就一個快樂、有意義、多采多姿的生活。但是蘭道夫知道,雖然他的學生有這麼多優勢,但他們從學校受到的教育或者家裡給他們的幫助,未必能讓他們學習到那些能幫助他們走上快樂、有意義、多采多姿的終極成功道路的技能。蘭道夫當然希望他的學生能夠成功,他只是認為,他們要成功,就必須先學會如何失敗。

這個跨領域聯盟的靈魂人物,是芝加哥大學的經濟學教授詹姆士‧赫克曼(James Heckman)。他是一位標準的學術知識分子,戴著厚片眼鏡,智商超高,襯衫口袋裡面永遠插著好幾枝自動鉛筆。從外表來看,他不像是會帶頭挑戰「認知能力」理論霸權的人。赫克曼於1940年到1950年代在芝加哥長大,父親是一家肉品公司的中階主管。他的父母雖然沒有念過大學,但是很早就看出來他們的兒子有著早熟的思想。赫克曼8歲那年讀了他父親書櫃裡一本名為《30天增強字彙》的暢銷自學書。9歲時,他在一本漫畫書背後看見一則宣傳《實用數學》書籍的廣告,就把零用錢一點一滴省下來訂書。赫克曼發現自己擁有數學方面的天賦,比起做其他事情或和其他人相處,他寧可在家練習數學方程式。到了青少年時期,赫克曼純粹出於有趣而養成了一種習慣:每當他看到一長串數字,就立刻在腦子裡將這串數字拆解成各個質數的乘積(數學家將這種運算方式稱為「質數分解」)。赫克曼教授告訴我,16歲那年當他收到社會安全卡時,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社會安全號碼分解為質數。
赫克曼後來成了經濟學教授,先後在哥倫比亞大學和芝加哥大學任教。他於2000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獲獎的成就便是他在1970年代發明的複雜統計法。在經濟學家的圈子中,赫克曼以計量經濟學見長。計量經濟學是一門深奧的統計分析學,通常只有計量經濟學家才聽得懂彼此的語言。我曾多次旁聽赫克曼教授針對研究生所開的課程,但是像我這種凡夫俗子就算再怎麼努力也聽不懂他到底在講什麼。因為上課內容要不就是難解的方程式,要不就是「一般化李昂鐵夫函數」、「希克斯—斯勒茨基替代彈性」這類讓我昏昏欲睡的專有名詞。

什麼樣的技能與人格特質能讓人成功?

赫克曼教授的計量經濟學論點令人費解,但是他關注的其他領域卻十分平易近人。獲得諾貝爾獎之後,赫克曼沒有藉此鞏固自己在計量經濟學的地位,反而將他的影響力伸展到他所知不多、甚至完全不明白的新研究領域。例如人格心理學、醫學、基因學(他辦公室的書架上真的放有一本《白痴也懂基因學》,夾在兩本厚厚的經濟學史之間)。自2008年起,赫克曼定期與特定對象開會,與會人士之中經濟學家與心理學家各半。他們的討論內容只鎖定下列問題:什麼樣的技能與人格特質能讓人走向成功之道?孩童時期如何發展出這些技能與特質?什麼樣的外部影響能幫忙孩子有更好的發展?

赫克曼的研究團隊有24個人,成員是來自芝加哥大學各系所的外籍研究生與研究員。這群人半開玩笑地說他們是「赫克曼國」,他們手上總是有好幾個計畫同步進行。赫克曼談到他的工作時,經常會從某個主題跳到另一個主題,不論是在馬里蘭州進行的猴子研究、在中國大陸進行的雙胞胎研究,或是與哲學家合作的性格本質研究,赫克曼都是那麼興致勃勃、全心投入。有一次,我訪問赫克曼教授,請他說明這些性質相異的研究如何整合為一。訪問結束後,他的助理送我離開時對我說:「如果你有答案的話,請務必與我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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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名:孩子如何成功:我們要如何教養孩子,才能讓孩子一生受益?

作者: 保羅‧塔夫
原文作者:Paul Tough
譯者:王若瓊,李穎琦
出版社:遠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