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重訓課——二頭肌三頭肌三角肌鍛鍊之必要/簡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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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重訓課——二頭肌三頭肌三角肌鍛鍊之必要
文/簡媜,原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158期, 2016年10月

這個人不禁想,如果早年青春正盛的自己知道三十年後會寫什麼二頭肌三頭肌鍛鍊的文章的話,必定毫不手軟地把自己勒死。這個人不禁又想︰還好,年輕的那個自己已經死了。

(年輕的自己已經死了,這句話讓她愣了一下。)

不可否認,這個人花在廚房的時間不算少。這是自找的,她先生的腸胃不適合外面食物,她吃不慣也不耐煩外食,更不放心把小孩交給不認識的廚師去餵養,為了求生存只有下廚一途。

既然袖子捲起來了,哪能滿足於巷口自助餐的水準呢?這人做事有個壞毛病,追求進步,既要進步就得研究觀摩實驗,脾氣又急,一來勁,立刻、馬上、現在就要辦好。所以,烤箱報到,竹編蒸籠進駐,廚房裡設備齊全、兵器俱足、材料充裕。實驗難免有失敗之時,幸好家中兩位男丁乃是死忠派支持者,照單全收,這讓她得到虛榮的成就感。「做菜無所謂成不成功,只是味道不同。」善哉斯言,她先生常常勸(接近嫌)她︰「能吃就好,別弄得太複雜。」問題是,她的個性做不到「能…就好」。舉個例吧,豆芽能不掐鬚嗎?那鬚吃起來跟堵在排水孔的毛髮差不多。好漂亮的甜椒西洋芹,當然只能用白盤子裝。盛好一盤青菜,能讓它指天恨地、張牙舞爪就上桌嗎?

不過,戶長這種「革命不必成功,同志無須努力。」的廚藝論調讓她頗舒心!狙擊手就是需要這種堅定盲從的「護法大使」。所幸,這人頗有一些家傳的廚藝資質(看看端午節前她老母來家包給她的粽子可窺一二),加上又得一位善廚老友指點,頗有進境,一桌十道菜的除夕年夜飯已不是難事。近年來,更把揉麵糰當成廚房裡的重量訓練,日久,二頭肌三頭肌赫然顯現。有友人相詢食譜,還能寫「簡式隨意饅頭做法」分享,略舉之︰「…將麵糰蓋上布,讓它睡覺。目測麵糰已從小學生睡成高中生就可以了,不必等他睡成大學生。」友人對這段描述不滿意,叫她用白話文說一遍,這人的答覆是︰「妳要享受不可測的樂趣,廚房裡沒有所謂失敗,只有『味道不同』,多麼像人生啊!難道妳的人生跟別人不同,妳就說自己失敗嗎?」友人啞口無言,直接去google饅頭做法。

 

這個人家族裡曾有五位善廚的大地之母,現在只剩三個。或許年紀到了,人生的爐火也夠熱,她認真想到傳承的事;從小至今,太習慣吃阿母包的粽子、做的紅龜粿菜頭粿,拿阿姑釀的醬油、醃漬的豆腐乳,吃阿舅做的菜脯,卻從未想過他們也會老邁。日前阿姑說︰「妳們要學,等我老了做不動了,妳們才有醬油吃。」

沒錯,阿姑說的是,學「釀醬油」。在這幾個大地之母眼中,「步步攏要去買」,是一件極其落魄的事。女人,簡單地說,就是變形金剛啦,盤古加女媧加嫘祖合體,簡稱「恁祖媽。」

當然,她必須先克服語言裡的測量問題。大地之母們以丹田之氣、洪荒之力所積累的廚房武藝,幾近「天書」,當她們說書,無不考驗聽者的智商與悟性。譬如,問粉量與水量比例,她們回答︰「量其約。」

問調成什麼狀態,答以︰「嘎嘎。」

什麼款叫嘎嘎?大地之母善喻之︰「像妳呷靡(粥),那鍋靡,杓子不會沉下去。」什麼叫「不會沉下去」,沉一半算沉得下去還是沉不下去?

再問︰「妳是說『膏膏』嗎?還是『靡靡』?」大地知母口氣略急,答以︰「不是膏膏靡靡啦,是嘎—嘎—啦。」

講到後來,她捶胸恨自己無通靈能力。膏膏、嘎嘎、靡靡,是三種不同的粉水比例,這不止關乎一包在來米粉與一條白蘿蔔的命運,也關乎兩位男丁當廚餘桶的時間有多長。還好,她畢竟是個想像力還算豐富也能「變巧」的人,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蘿蔔糕這種東西能有什麼了不起,太硬用來煮湯太軟乾煎,失敗一次之後, 任督二脈就通了。

她自覺必須積極一些,趁天色未暗,把大地之母的功夫都學會。

不過,釀醬油、做鹼粽,這是出神入化的武功,學得會嗎?轉念一想,對清晨五點就醒來面對現實人生的人而言,能有多困難?

 

 

2016飲食文選
作者: 朱國珍/編
出版社:二魚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