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森林中的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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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森林中的頓悟〉

兩年後,我在一個下午走了進來,在一株九芎樹下,坐著。

這裡是南投巴庫拉斯濁水溪畔,布農族喚這裡為影子山。

*神祕蓊鬱的中級山

原本以為是訓練自然觀察和探索覺知力的課程,可以在山裡自由自在奔跑,想不到卻是一個不輕易移動的練習。「靈境追尋(Vision quest)」為美洲印地安民族一種古老的傳統成年儀式,透過禁食、戒除一切熟悉安適的物事,在自然裡獨處,融入萬物韻律,便可經由感悟而接收到造物者的指引。

於是,我不攜帶糧食、不準備帳篷,四天四夜,行住坐臥,不超過方圓直徑三公尺,只是靠著九芎樹坐著,默看這片中級山叢林。

腦袋中裝有許多登山者既定的思考模式,那些根深柢固的習慣和訓練,在這個時刻帶給我安全感,我知道我仰賴它、信任它,卻也不排除卸下它,甚至隱隱渴望,拋卻它。

我就這麼坐著,看眼前這片林子。海拔不高的中級山,林相不若高山單純,闊葉雜林混生,落葉滿地,中有藤蔓交錯,偶見荊棘蔓纏,附近有三、四個舊的山豬窩。此外毫無展望,瘦削的喬木、細小的幼苗、低矮的蕨類植物、和攀越繚繞的木質藤交織成一片密林,比起清爽的高處,這裡龐雜無序,理不清頭緒,其陰暗潮濕,雨後尤其明顯。

我覺得好笑,一直不喜歡中級山,現在卻在這裡端坐,練習和這些雜亂蔓生的風景共處。而我現在面臨最大的課題,並不是中級山環境本身,而是每天每天都一定會發生的──黑夜,必須獨自迎接黑夜的到來。

日常生活裡,我們少有一個人在野外靜候黑夜的經驗,人們太習慣看見,畏懼於未知,想起兩年前南湖山莊一人入夜的倉皇,不願再陷入那樣的恐懼,況且我即將孤身迎接四個夜晚,如何平心面對第一夜降臨對我而言是重要的關鍵。

黃昏轉瞬即逝,周遭綠林漸漸被天色模糊成一片黯沉的灰,空氣中聞得到水氣。明白黑夜即將到來,我在圓的中央,下跪,向天空、向森林,祈禱天地帶領我安心入夜,就像在黑夜裡關掉頭燈練習看見一樣。我有心理準備,不排拒黑夜,但依舊緊張。周遭景致從深灰色慢慢增深,在轉成全黑以前我再一次確認水壺和保暖衣物的存在,勸慰自己放鬆,我沒有錶,就這麼睜著眼睛看夜涵蓋了一切。恐懼好像消失了、不見了……一切變得很理所當然。但我來不及讚美自己,因為雨滴落下來了,要在淋濕前把睡覺的地方盡速打理出來,我啟用頭燈,拿出雨布和營繩,利用九芎和就近的喬木作拉撐,放棄屋式而改單面,冷靜搭好一個低矮的單人露宿帳,鑽進去,雨聲清明,滴滴答答落在營帳上,雨愈下愈大,我拉起睡袋罩住頭,守住這個乾爽的小角落,睡著了。

*直徑三公尺內的修鍊

起初,我並不欣賞眼前的風景,尤其正南方是一棵傾倒的枯木,頹圮地掛在另一棵斷頭樹上,它們卡得相當精準,儘管生不出枝葉,卻誰也不會輕易倒下。我嫌惡它們沒有朝氣的模樣,覺得坐朝它們不太吉利,誰知道我愈在意,它們就愈刺眼,我於是避開,把屁股挪移偏西,卻發現這樣坐不舒服,只好又坐回朝南,眼神卻會不自覺閃避枯槁的對面。

白天很長、很長。

我坐立難安,儘管起身繞著圓走路,腦袋卻停不下來,它一直在運轉(大腦原來這麼強勢),不停計畫著以後,重複檢查、更新,自動預設並自動校正。設定工作進度、羅列想做的事情,逐一輸入並記下,包含生活瑣碎的細節如回覆MAIL、約吃飯、或整理房間。此趟下山後沒多久就要出國,我貼心的腦袋閒到連旅行路線都畫好了,並一一標註上哪一個點大概停留幾天。

與此同時,空空的胃也大聲表達抗議,一天一夜沒有進食,我嘗試喝水安撫它,但無效。飢餓襲擊我,加以時間過剩,我強烈思念起生活裡唾手可得的某些幸福:如小飽煮的魚湯、媽媽滷的高麗菜封、妹妹自製的三明治⋯⋯那些想吃的東西完全無須花力氣去想,自動就會跳出來,我把有記憶以來喜歡吃的東西全部都想過一遍,時光回到大學時代的台南,我看見軟煎排骨被夾到自己的便當裡,自助餐店的燈光下油亮油亮地晃動;義大利麵的番茄肉汁近在眼前,嘴湊近就能把殘餘的肉汁舔盡,台南的街景分明,我一定是瘋了!

腦袋開始跑出食物的清單,準備下山後一次清算。反覆安排日期、確認交通,最後還是坐在那裡,空空地等待。坐不住的結果,又焦躁難耐。

而我從未想過,一整個白日的天人交戰、心神不寧,會被陌生的黑夜所安撫。

那實在非常神奇,當臨暗的時刻到來,綠意逐漸暗沉,當眼前剩下一片深淺不一的黑,我突然覺得視野變得乾淨,心思靜定,情緒跟著慢慢沉澱,黑暗時分,我反而感到澄明。萬物一統,是夜的沉靜清澈撫平了我白日的躁動,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喜歡上夜晚的,習慣了它的到來,獨處時尤其寧靜。

我坐在那裡,看黑夜款款降臨。眼睛已適應黑暗,辨識得出周遭暗影。黑色的野地藏有許多秘密,包含風、包含樹梢顫動,蟲鳴唧唧,夾以貓頭鷹低幽的咕咕聲,偶有山羌吠叫。

黑夜到來是必然的,它的冷冽單純是休養蟄伏的力量來源,光明與黑暗不是對立的兩端,它們安然並存又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我們從來無須偏好哪一邊,因為萬事萬物都需要二者交替循環灌溉,才得以呈現飽滿豐繁的面貌。

我看清楚了恐懼,如果恐懼是空的,那麼就不需要恐懼。我的心在那一刻大放光明,擁抱黑暗打開了我第三隻眼睛。

謝謝夜神,我仰躺在地上,感覺身體壓下黑濕濕的落葉,穿過交錯的枝椏看向天空處。晚風吹起,林梢輕舞,攪動寒冷的月色。月亮碎裂成細細點點的白光,灑落在臉上,一個清脆俐落的聲響穿過耳朵,我偏頭看,在心底「啊」了一聲——那是一片落葉。

一片落葉也擲地有聲。

遠處有落石崩塌,嘩啦嘩啦隨山坡滾下,像是輕度地震。一聲槍響炸開暗夜,緊接著就聽見了細碎奔竄的腳步聲,滿山遍野。動物在逃亡,夾以落葉沙沙微響。

山在動,整座山都佈滿生存的渴望。

 

我願成為山的侍者
作者: 劉崇鳳
繪者:古國萱/剪紙
出版社:果力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