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開始/筱琳子

螢幕快照 2016-11-03 01.51.20

駛向另一個世界的前奏
幾個月前的紐西蘭南島之旅,竟意外為我牽啓一段因緣。在毫無心理預期的情況下,我被帶入一個全然陌生的秘境-蒂阿瑙螢火蟲洞。它處於龐大岩洞下層,惟通過小筏方能成全此地底奇觀探險記。蒂阿瑙在毛利語中,實具漩流洞穴之意。湍急的水流與礫岩相依廝守,據悉這樣的奔流衝刷竟長達12000年之久。我們乘坐雙體客船,航行了半小時終抵達湖畔西岸。霏霏細雨有扭大的趨勢。我踩著泥濘,懷著忐忑,隨大伙穿過枝葉繁茂的林蔭小徑,來到入口處的遊客中心。聽導覽員說,螢火蟲對生存環境要求苛刻。它們非常抗拒來自非自然界的噪擾。舉凡手機相機電筒一律嚴禁。當時的氣溫攝氏大概八度。冷風灌入高聳的衣領,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往絕美的境域前去。
岩洞入口處狹迫難行。這葦小舟必須承載我們一行十人的重荷和期望,著實不易。我們以近乎匍伏的姿勢往洞穴徐徐划行。逼仄的空間和憋屈的躡足潛蹤,我連呼吸也變得誠惶誠恐起來。以為早做好自我調適,在我下意識把雙眼闔上之余,映入眼瞳的卻是黑猙猙的洪荒滄海。明明在地底,可為何我卻覺得兩側即是懸崖斷壁,稍不留神即告隕落?黑暗與靜謐疊加,低調平實卻莊重。殘破的樹影偶爾模糊了光影界線。屏息後再呼氣,我乍聞石階旁的潺潺流水聲,琮琤如妙樂。這泓清涼像山間馥郁的花溪,又似風動竹影的梵曲,歌詠著生命曼妙。再往岩道更深處,有掛瀑布從洞頂飛瀉深潭。彷如生命里所有最深沈最內斂的都嘩嘩而下。寒風刮過臉龐的霎那,我卻覺溫熱無比。還是繼續穿越迷宮般的石壁洞道吧!原來蜿蜒曲折也挺好的。那種似曾相似的迷失,我怎麼開始享受起來。偶見水面有光影晃動,仰望時才發現經已置身伸手可及的斑斕星空下。燦若繁星的螢火蟲倒映在水面上,如萬珠映像。密集處層疊 ,稀疏處明滅……

生命光照,靈靜中綻放
大伙瞬間被點化成石了。鑲嵌在岩壁上自顧自閃爍著光芒的螢火蟲,此時此刻卻成了宇宙間鋒芒畢露的主角。忽兒以激越張揚的姿態昭示天下,忽兒隱沒在黑暗中。這麼一動一靜相映成趣下,又有誰真正在乎它的存活期限其實不過數天?殊不知我們與之同在的分秒已是其生命的數載!曇花般的光輝與宿命,是否教人感慨?後來我仔細想想,能綻放自身光芒,再把靈光閃爍的當下逐一蒐集成摞,這份勇氣足以為生命寬度加分了不是嗎?那至於長度,又何必太執著呢?
點點星光繼續引領我們走入生命的心靈宇宙。彷如天空迸射的第一道曙光,又似掬在手中捻燃的燈盞,融融暖意直把我攥牢。心裡頭某個機制似被觸碰、震顫後遂 ‘嗒’一聲,某個角度就這樣愉快的傾斜著了。原來大自然與生命統整的美和善,生命與生命之間的親暱接觸,可以如此怦然心動。夜駛輕舟水擊石,飛磷萬點成繁星。與大自然緊密相接的岩洞究竟藏匿了多少秘不可說的生命之道?大洋洲的天際上,我在千萬枚螢光里穿梭。如此原生態的奇境,我第一次親歷……船舷終於碰岸。像經由輪回般,覲見了傳說中的地底奇觀,我們又被帶回人間了。
深邃的黑色,如此純粹
無縫的沈沈黑色,冗長而延綿。那是內心出走最熱鬧的孤獨嗎?慎望之,我突然有種無可隱衷的傷痛。平素稍縱即逝的念頭都迫不及待的蹦出來。那些構成我歷史的、釀造我情感和幸存的……我開始循著拼貼反芻回顧。我向來就不太喜歡黑色。但此刻卻發現原來它能迸發一種沈著的力量,定點似將情感凝聚,又直線似將之昇華,再擴散。它深沈的凝望,如此犀利卻透薄。與之對峙,我不勝悵惘。恍惚中,雲端某處宛然降下一條細絲線,可是把所有情緒包袱都挪移了嗎?寒風中有股輕狂的快意竄入心坎。那緩緩遞升的氣勢,當真感動。

原來,彰顯和沈默不過一念之差。斷了光源,我卻出乎意料的把自己交托了。內心感受和外在變化對應著生命里起落不一的景致。是滅亡是重生?是墜落是起飛?反正都需要時間一一釐清吧!我試著把呼吸頻率 放慢。那些懸在心頭的詭戾異想,那些偶爾浮現的自我偏狹和心思容量,都任它們浸沐在寂默里吧!把心念拉到此刻,只是專心致志感受著氣息在鼻腔內流動,感受著世間萬物的力量,我們是不是都應該適時的停頓,重新梳理自己,重新省思對生命的價值觀?既然曾經的悲喜都會過去,那如果能把它們都提煉成一畝畝純摯的愛,那一定美極了。
在車馬駢闐的城市裡盤桓, 我們與生活本質漸行漸遠。

反正這不就是個向數字和速度看齊的時代嗎?
我們極其渴望安全感,卻往往因對自我和生命意義存疑而變得患得患失。當內在不安定,一直周旋在‘想要’和‘設定’之間,愈想愈多愈執著,憂患羈絆也接踵而來。或許我們都忘了,執著的起伏僅始於慾望。是慾望讓靈魂日趨萎靡的不是嗎?我們走得太快,忘了出發的理由,忘了怎麼用愛去和生命做統合的能力。日漸窄化而短淺的生命,不斷重復的惡性循環,然後我們一一凋萎……是不是由錢權堆砌出來的舞台才發光發熱?這道人生詰問總徒留太多蠱惑。我們坐擁億萬豪宅名車,把生活經營得繁花似錦,由始至終像顆陀螺不停的轉,稍微慢了,又被更大力道逼著轉。終究,拉緊的弓弦難逃崩裂的命運。莫名的焦慮徬徨也因此陡生,像鬼魅般鑽進腦里肆虐…… 然後到了發白顏蒼的時候我們又赫然發現,再怎麼輝煌,人生長河裡但凡沈澱下來的,不就是與財富物質無關的小確幸嗎?

埋首虛浮淺薄的外相裝飾,生命內涵蕩然無存
我們極其注重表象。聆聽內心渴求以及往‘內’尋求力量的潛在本能卻逐漸流失。誠然,每個人不同的性格和際遇,正好成就了世間萬象。這些微妙的差異往往造就了不盡美好的累積和堆疊。追源溯本,很多事卻不言自明。盤整生命歷程,但凡不背離意志,不棄絕快樂的權利,很多時候儘管世事不盡圓滿,但我們何不試著圓滿自己,緩解不順遂後再繼續前進?寧靜致遠養志,觀空自在養心。反正凡事總有它的定律,反正也沒什麼是非要不可的?那不如恪守本分,不再較勁,只是全心全意做自己,努力保持最初的自己?

走一趟生命旅程,做一次自我修復與療癒
過盡千帆,必有一番景致。在一遍遍穿梭,似夢還醒的交錯下,我對生命的起承轉合,似乎又有了另一番詮釋和形塑了。深奧隱晦的黑色曼妙的將自己化身天使般的空靈,把我原先的如履薄冰化為穩健篤實。它讓我看見來自心靈彼岸的光,遂返璞歸真。澱積在螢河裡的翩想,能量的煥發與聚集內化,彷彿在玄妙中逐漸強大了。誠然,它成了我往前完整自己的一鼓力量,如斯溫柔而堅定。這趟奇幻而瑰麗的歷程,彰顯體悟和完形,宛如萬象更新。不僅是一場美的震撼,它還讓我經歷了純淨愉悅的靈魂洗禮,顛覆了我對生命原有的刻板認識。渾然中,我與當初那個揣著夢想,懷抱一顆初心爾後卻被浮華鬧市遺棄的自己,重新相遇了!
縱觀人生,不過在變數中豐盈勇氣和累積智慧。與其拘泥於那些不盡美好的過去,不如在黑白相間的空漠尋找平衡點?穿越黑暗後仍秉持對愛的信念,再勇敢迎接自己,擁抱自己。正是這種溫柔的必要,正是這種粗糲樸拙但柔和極致,我們在與自己的赤誠對話中才終於領會,生命里的內涵和層次,可以如此豐沛不是嗎?

時空里最美的放下
也許必須經歷這麼一次探索般的淘洗,我們才愈趨成熟,才終於體認到生命和愛,怎麼細膩勾勒。誠如旅行作家郭子鷹在《最好的時光在路上》所言:「在路上,你會遇見那個你最想成為的自己。那個你,卸下都市叢林里背負的重重鎧甲,活力蓬勃,宛若新生。」我們常說的輕盈,正是這種吧?
這趟美與光的潛行,澄亮純徹如父母無私的愛。當點點螢光領著生命穿越一個又一個的未知數,那纖細卻溫煦飽滿的光束,緩緩穿透濃霧密雲直達我心間,重燃我對生命的熱情。沒能在岩洞里留影又如何?裡頭驚心動魄的每一幕,都成了扎實不可抹滅的印記。或許最美好最真摯的都把它留存在心底,讓它靜靜流淌著愛和生命力,才算是真正的擁有吧?和靈魂接軌,和自己磨合後連結,自在做更從容的自己,內心的強大和陽光,自能從零碎的碰撞中搖曳生姿。
看似輕靈淡遠,靜而忘憂;恍如禪意呈現,心身俱馨。既然如此,何不讓靈魂帶著一份豁達和喜悅重回大地?
(此文乃第三屆馬鳴菩薩文學獎入圍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