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朋友與油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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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鹿朋友

按照德國的習俗,十二月六日聖誕老公公就來了,孩子們把襪子掛在門外,期盼第二天早上起來找到禮物。所以拉雪橇的麋鹿這兩天特別忙,除了拖著裝滿禮物的雪橇滿天飛奔,還得耐心得地等待應酬不完的聖誕天王老人到處作秀,上鏡頭的卻都是那臺Aston Martin007雪橇,實際上麋鹿司機駕駛的仍是卡片上那種純鹿蹄工原始製造的,麋鹿們說:「維修零件現今很難找了,而全球暖化造成的飄雪不均勻現象使雪橇特別難駛,如今年輕一輩的麋鹿們,只會操縱joy stick,拉電腦雪橇,吃不起這種飛奔送禮物的苦啦……」

偏偏這苦差事既不發便當,公共場所又禁止抽煙,這兩位麋鹿雪橇司機等得無聊,估計攝影棚裡聖誕天王老人正被粉絲圍著簽名獻吻走不開。他們跟我閒聊了半晌,這年頭經濟不景氣,混口麋鹿飯吃也不容易。說著咱們就交換了一下聯絡資料,說好在臉書上先做個朋友。我家兒子的巧克力他們保證準時送到,到時候再聊。話說昨天白天跟兩位麋鹿司機聊了兩句,晚上FB上就加他們做朋友了。瀏覽了一下麋鹿家族的塗鴉墻,也跟我的新麋鹿朋友寫了幾封私函,才知道混這碗麋鹿飯吃還是真不容易。

學中文的歐洲鹿

首先,雪橇司機根本就是麋鹿族裡的空服員,一天到晚都在飛來飛去、調換時差。一般不拉雪橇的麋鹿族群秋末就開始籌備冬眠了,而這些「Santa雪橇學院」畢業的高材鹿生們,整個十一、十二月都不得休息,更別說冬眠了。 直到上個世紀初,他們的服務範圍仍只限於歐美,而如今全球化效應,造成全世界的孩子都在期待聖誕老人的禮物;近十年來要當麋鹿雪橇司機的選修科目還多了中文,因為大部分便宜又質量soso的禮物都是Made in China,讓各地省錢的父母對中國製玩具趨之若鶩,存貨量供不應求。為了去中國下單、取貨,交易之間會中文的麋鹿特別吃香,升等升得比其他鹿都快,去年那隻拿到「魯道夫基金會」年終特獎的,就是那隻講了一口標準中國鹿語的挪威鹿(後來才知道他討了隻中國母鹿為妻)。

爭綠卡的中國鹿

當然,近年來中國北方的麋鹿為取得聖誕國的綠卡,不知有多少麋鹿父母,自己省吃儉用、託關係、走後門,就為設法千里迢迢送年紀幼小的麋鹿出國,擠破頭也要擠進「Santa雪橇學院」,跟歐美鹿爭一口送禮物的飯吃,就連非鹿族,如狐狸、驢子、狼狗……都想辦法把自己裝扮成麋鹿,就為了能「出去」(唉!)。

 

畢業典禮上,一頭頭麋鹿各頒贈一頂Santa紅帽,並在聖誕樹環繞的大廳內用餐,唱校歌“Rudolf the red nose raindeer, had a very shiny nose…" 得到正式的「雪橇司機」頭銜。那些中國來的麋鹿畢業生總把這張「戴聖誕紅帽、吃大餐」的晚宴相片寄回中國所剩無幾的森林鄉親(很可惜,中國麋鹿上臉書不容易,許多鹿也不擁有eMail帳號,所以照片仍靠傳統郵寄),在中國的鹿老們不知有多羨慕、多嫉妒!暗歎待在老家,唉,遲早要成為藥酒裡的鹿茸……


對了,我的麋鹿朋友在私函中還附了一份〈Santa Claus 學院招生簡章〉給我。是的,Santa也早就不一個人忙著送禮物的苦差事了,他到處作秀、登臺、為卡片、包裝紙和CD封面做Model都排不出檔期了,哪有力氣親自滿天跑送禮物去?其實賣力的都是Santa學院裡訓練出的Santa新血。據說德國是少數徵收女性Santa的服務區,近期的德國版Play Boy還以戴紅帽的裸體嬌豔Santa打廣告,這些女性Santa的送禮物範圍多為消防隊的Fireman和遠在阿富汗還未撤軍的阿兵哥。我住在德國,又會中文,很有優勢,若是願意徵選,麋鹿阿哥說他可以幫我寫推薦信,日後說不定能載我一程。

 

油孔人

整理抽屜,在文件夾中找到這篇民國八十五年六月八日登載於中央日報副刊的投稿文章。當時我筆名「欣欣」,原稿是手寫於稿紙上的。讀完了舊文唏噓不已,一切就如同當時寫的,十九年後我終於看出了一切的意義、可以取笑當年以為落寞寂寥的自己……

醒來的時候覺得腿上重重的。我一人置身在黑暗的房間內,伸手從床頭抓過鬧鐘,三點四十五分。尿急!我跌跌撞撞地摸進浴室,當屁股觸碰到冰涼的馬桶時我輕微地顫抖。坐在馬桶上,我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

我一人在山中開車,迂迴於山谷與峭壁之間。路邊堆滿積雪,道路變得又滑又窄。深山中除了融雪的迴響外,就只有我車子引擎的聲音。我認真地往前開,不太清楚目的地是什麼,只知道我得趕快開出這詭異的山區。車子一直出不了山,天色卻越來越暗。我眼一瞥油表,指針已接近 E(空油)的位置。可哪兒來的加油站呢?心裡慌,理智卻告訴自己要鎮靜,專心看路,不然很有可能會滑進深谷裡去的。不知又開了多久,我仍然被困在山路中,車子卻真的沒油了,半滴不剩,我只好把車丟在路邊,下來走路。空氣冰冷,山風刺骨,腳下又是融雪化成的泥濘,可我別無選擇地往前走。回頭看時,車子已隱沒於暮靄中的彎路後。

 

不知走了多久,一抬頭忽見前面赫然矗立一加油站。我趕緊加快腳步跑到加油箱前,才想起車子早就被遺留在身後。奇怪的是,我熟練地翻開襯衣,大約在身上腰臀的部位找到一個旋轉蓋,我轉開了蓋子,便出現一個加油的洞口,如同車子上的一模一樣。理所當然的,我取下油管,往自己身上的油孔加油。加油箱上的公升數與價格表迅速地跳動,而我則深切明顯地感覺到汽油由腳趾處往上升至腰部、腹部、胸部,一直加滿至喉頭,嘴一張幾乎都感覺到小舌咽喉一帶流動的汽油液。我小心地閉上嘴,把想打的嗝也硬吞回去,免得一不小心汽油由嘴角漏出來。接著我移動漲滿汽油、笨重的身體去收銀臺付帳。

全身沉重無比,隨著步伐的前進和身體的晃動,我略微聽得到肌膚骨架子下咕嚕咕嚕的液體翻滾聲。可是我毅然決然地往回走,努力地拖曳著身軀,向我車子的方向前進。不知走了多久,天已全黑了,又下起了雪,山路旁的螢光反射鏡被雪映得慘白慘白,面無表情地數著我執著的步伐從他們身旁擦身而過。

終於找到了車子,看起來仍十分無辜且空腹孤獨地杵在路邊,對我的遙控車鎖發出「嗶嗶」的招呼聲,頭燈一閃一閃,似乎看到我裝滿一身汽油回來很高興的樣子。我坐上了車,發動引擎並踩油門,說也奇怪,瞬時間全身汽油就經由腳底流注油門內。我感覺到一陣被放水放光光的輕鬆,像泡完澡時把一浴缸的水放掉,水被放到最後在被拉進下水道之前,非在洞口發出巨大的呻吟聲一般。於是我滿足地開車,繼續在山路中迂迴升降前進。

尿完了尿站起身,我忍不住用力抖抖腳,浴室地上濕滑滑的,是牙膏肥皂水滴的?還是我腳裡面甩出的剩餘汽油?睡眼惺忪也看不清楚了。不過那種感覺如此真實,一點也不含糊。我沖了馬桶回到臥室,窗外月光從百葉窗的狹長隙縫中流瀉進來,規律的橫條光影神祕地灑在我們的雙人床上,可是他的那邊空空的,枕頭被子仍疊得整整齊齊,我湊過鼻子嗅到他熟悉的體味,卻不知那兒冒出一陣孤獨恐懼感,於是急匆匆地鑽進被窩,把頭埋入枕頭下瑟瑟地發抖。

駕駛課

早上醒來有些喉嚨痛,臥室裡暖氣爐咿咿呀呀吐出熱氣,把空氣烘得口乾舌燥。我想起今天有駕駛課,駕駛教練半小時後就來接我。我趕緊跳下床,扯開百葉窗,天啊,原來下了一整夜的雪,屋外是一片單調寂寥的冷白世界。

 

我坐上駕駛座,在教練監督的眼光下調整座椅、後照鏡,並繫上安全帶。教練說今天道路積雪易打滑,要小心駕駛。一會兒他的call機響了,他拿起話筒嘰嘰呱呱地說了些什麼,「了解,我馬上過來。」掛了call機,「那個……」他對我說:「我們往拉得弗森林的山路方向開,我要看看您在雪天彎路上的反應如何。對了,順便我要交一份文件給一個朋友,過了前面的樹林稍停一下。」

一意孤行

教練一副不耐煩地叫我注意來車、看照後鏡、打燈,還會突然兇巴巴地說:「停!」、「慢!」。我在這陌生的小鎮一個人不認識,東南西北也分不清,本來以為可以藉著學車認認路、跟教練聊聊天的,可是看樣子我只是他一天中得對付的十幾個學生之一,他對我的家鄉、語言、文化毫無興趣,就好像大學時我對校園裡的流浪狗也毫無興趣一樣,現在想起,對狗感到慚愧,也許當時狗兒們也很想跟我訴說訴說牠們的身世呢。

 

教練下車後我在車上等著。引擎未熄火沉沉地抖動車身。樹林中處處堆積白雪,山中寂靜無聲。我想著,自己學開車已經三、四個月了,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拿到駕照。為了安德烈工作的緣故,我們住到這偏僻的森林山區來,不會開車就如同殘廢。唉,德國的殘障者都開車呢,他們的車窗上貼有「禮讓殘障同胞」的標示,到處都留給他們寬敞的停車位,我好羨慕他們!安德烈一出差就是十天半個月,我被隔絕於塵囂外的森林,不會開車,連買菜都成問題……

忽然間一陣暈眩攫住我的思緒,腦筋裡轟轟作響的竟是家鄉臺北交通巔峰時段的混亂噪音,霓虹燈和流竄的車燈攪亂了我目光的焦點。不知是哪來的一股靈感或勇氣,我踩了油門就往前衝,「轟」的一聲淹沒了車後教練的呼喊,「喂!喂!停車,你要去哪兒去?」

一些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起來,我分不清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真實,也不知道目的地是什麼,一瞥油表指針已接近E,可我一意孤行地往前駛。總會有出路的,我對自己說,是我自己選擇遠離臺北、父母,也不去擠同學都在申請的美國研究所,為了和安德烈一起生活,我們住到這個連德國地圖都找不到的小鄉鎮來。總有一天,可能很久以後,我相信,我會看到這一切的意義何在,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我還可以回頭取笑自以為很寂寞的幼稚自己。

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中開車,左手卻下意識地翻開了襯衣,摸到了在腰臀部間的旋轉蓋,我放心了,意義和happy ending不會是明天,不會是下禮拜,也可能不是明年,不過不要問為什麼,臉上擺出氣定神閒的笑容,在山路中繼續迂迴、升降、前進就是了……

 

 

莊祖欣短篇故事集
作者: 莊祖欣
原文作者:Cindy Kuhn-Chuang
出版社:二魚文化
責任編輯:yo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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