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然保持敬畏與尊重才能和平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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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拜訪日本,是在一九六二年十月的時候。就在那之前,我在加拿大北極地方的得文島駐留了十九個月。已經遠征北極多達三次,我對於自己的體力和對雪的知識及了解度都相當有自信。秉持著那份自信,我開始有了將來一定要在某一個十二月上旬,獨自一個人登上富士山頂峰的念頭。

甚至連跟我很熟的日本朋友們,都不認為我能夠實踐這個想法。因為他們說那個季節的富士山雪積得非常深,氣候也相當寒冷。

然而,我並不在意這些。我總是說,什麼嘛!我這邊可是有在北極生活所用的道具的喔,只要有那個,就什麼都不用怕了啦!

後來,以悠閒的步伐慢慢登上富士山十分之五高的地方的我,在那裡過了一夜,並且打算翌日早晨出發攻頂。

然而我借宿的山中小屋的主人——一對老先生和老太太,非常頑固地堅決不同意,他們所抱持的理由是我既沒有防滑鐵釘,也沒有冰杖。而其他的登山者也異口同聲地反對我這有勇無謀的行為。結果是我一度回到東京,買了防滑鐵釘和冰杖,兩天後重新踏上攀登富士山的旅程。

我又回到起始點,從山梨縣的富士吉田登山口出發,再度爬上整座山十分之五高的地方。然後,如預期般地迎接隔日早晨的到來,不過這次,小屋的老夫婦依然擋在一心想要攻頂的我面前。

他們說,無論如何都無法贊成我一個人出發去登頂。而當時的我卻認為那種想法太愚昧了,因為那只不過是富士山而已啊,不是嗎?本人可是北極長征的老手呢!登富士山這種小山對我而言,就像健行一樣輕而易舉啊!

抱持那種想法的我在登頂時突然遇上一陣強風,並且因此而腳步打滑,而那是在我才剛剛上山四小時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如果我不是靠著新買的冰杖遏止往下滑的腳步,也許我當場就會命喪黃泉了吧!

那一天我會死心,無非是因為後來遭受了更強烈的攻擊。當時風越吹越猛烈,而且由於暴風雪不斷迎面颳過來的緣故,周遭的能見度僅僅剩下眼前的兩、三公尺。所以坦白說,我後來終於真正登上這座「不過如此」的富士山的最頂峰,是抱著誠懇的態度,第三次攀登這座山時的事。

從那之後,和日本朋友一起登上阿爾卑斯山頂峰以後,我更是開始對日本的群山深深地敬畏起來。

一九八○年起移居黑姬山麓的最初七年,我能到山裡去的機會也只有參加獵友會的活動、和獵友們同行時而已。偶爾要一個人上山,也必定會先慎重地整治裝備,並向當地人確認過天氣狀況之後,訂定萬無一失的登山計畫再出發。日本每年冬季,登山遭遇山難的新聞總是不斷。而且,有幸大難不死、沒浮出檯面成為新聞事件的例子,遠遠超出在報導裡面所看到的。

在一九九三年的黃金週裡,也發生了一宗登山者差點遇難的驚險事件。

一個英國年輕人登上了黑姬山脈,據說他是打算開車到那座有名的瀑布附近,和利用假期到日本觀光的父母親會合。

自己的體魄十分良好、天空又萬里無雲,在白晝的朗朗晴空之下,年輕人意氣風發地出發了。按照預定中的計畫,差不多在傍晚五點鐘,最遲也不超過五點半,天色還是十分明亮的那個時候,應該就會抵達跟父母親約定等待的地點了。

而我接到朋友打來的電話,大約是那天晚上的九點半。朋友說,在他那邊留宿的年輕人入山之後就下落不明了,現在情況非常緊急,希望我立刻過去一趟。我趕到朋友經營的簡易旅館時,警察和地方消防隊隊員們已經聚在那邊了,他們正在研究地圖。一聽到那個年輕人預計要走的路線,我就開始擔心起會發生最壞的情況。

在英國,人們都說一旦迷路要先尋找河流。因為只要沿著河川的下游一直走,就一定會抵達有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在日本卻沒辦法這麼順利。因為日本的溪流差不多都是穿過直立下切的岩塊與岩塊之間,不斷往前流去的。那種河流的岸邊幾乎沒有可以站腳的地方,是非常危險的。況且越往前走,路越來越陡、路況越來越差的情形也不少。

已經超出了預定需要花費的時間,而且聽說那個年輕人只著了便裝,不但沒有準備帳篷和火種這類的東西,甚至也沒有攜帶食物。

我們一路往黑姬山挺進,坐著我的車,直直開到木材輸送道路前面,進入了山區。眼前的一切依然還被雪掩埋著。在長野一帶就是這樣,即使已經聽見五月來臨的腳步,仍然到處都看得見一片片殘雪。

一發現年輕人的腳印,事情就好辦了。無論如何,可以看得出來那是個身軀瘦長的年輕人,腳丫子的尺寸遠遠大於我。循著他的腳印一直往前走,周遭傳來了瀑布在幽谷之中沖刷、流瀉的回音。

依照年輕人走路的步伐大小判斷,他現在應該是在我們前頭好幾公里的地方。只要隔著一段距離,人的喊叫聲等等聲響,就會全然被淹沒在雪融水形成的激流當中。年輕人的父親也和我們一塊上山尋人,他的臉上閃現著恐懼、擔憂的神色,一心認定兒子必然是發生了跌落水中、摔斷腿之類的事了。

那是個將要滿月、天候穩定的夜晚。然而,越是靠近深夜,氣溫越是急速地下降,天氣變得酷寒,雪花已經完全凍結成冰了。

身體假如不努力活動活動,體溫很快就會流失的。年輕人的爸爸和我一度與消防隊員分開,回家去拿電動雪橇。因為我們認為電動雪橇裝有馬達,不但比較省力,而且靠著引擎聲和上面的探照燈,年輕人也比較容易發現我們。

當我們再度回到山區來的時候,聽到有人提出等天亮以後,再改派搜索隊出動找尋的意見。但是,年輕人現在要是處於受了傷、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的話,我們就必須刻不容緩地找到他。而且,倘若他是迷了路什麼的,趁著黎明之前,路面上的雪凍結成平整的一片的時候搜尋,電動雪橇的操作會比較容易。

所幸那之後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年輕人就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到了木材輸送道路上。他果然是迷了路,一直沿著溪谷往下走。發現路況變得非常艱險的時候,不再勉強走下去,決定回頭的正確判斷,救了年輕人一命。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了,年輕人能夠平安無事,只能說是萬幸。他提心弔膽的雙親和我們,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想要登山,是不可以不小心注意情況,並且仔細準備的,特別是春天時的山嶺更不能小覷。要記得山上的天候狀況和平地簡直是全然不同的,就算是黑姬山,標高也將近阿爾卑斯山最高峰朋尼維山(Ben Nevis)的兩倍。

不管怎樣,對於別人的忠告,千萬要不嫌囉唆地好好聽進去。

 

BOOKS 博客來

森林的四季散步
C.W.ニコルの森の時間
作者: C.W.尼可, 南健二/攝, 川崎公夫/攝
原文作者:C. W. Nicol
繪者:杉本綾,神戶宇孝
出版社:九(音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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